第一次把AI带进真实工作:金融IT工程师的试潜
它读懂了日志、写出了脚本,也给了我一个几乎可以相信的错误答案。这是一次从聊天走向协作的真实试潜。

第一次使用AI,并不是第一次把问题输入聊天窗口。
真正的第一次,是我准备把它给出的结果,用到一项真实工作里。
那一刻,问题发生了变化。
在个人测试里,一个错误答案最多浪费几分钟;在金融机构的信息技术工作中,一个未经验证的判断,可能沿着脚本、配置和操作流程继续向下传递。
我突然意识到:从这一刻开始,我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会聊天的新工具,而是一名速度很快、知识面很广,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犯错的临时协作者。
那次任务并不惊险。没有核心交易故障,也没有生产系统中断,只是一组来自隔离测试环境的应用日志。某个服务间歇性超时,需要从大量记录中寻找共同特征,整理可能原因,并生成一个统计异常分布的小脚本。
这是一个足够真实、又足够低风险的起点。
像第一次进入陌生海域,我没有直接下到深处,而是选择了一次可以随时返回水面的试潜。
为避免披露真实系统和工作信息,本文将几次相近的实践整合为一次记录;涉及的系统名称、日志字段、参数和时间均已脱敏或重构,不对应任何具体生产事件。
一、下水前,我先给任务划了一条线

在把第一段材料交给AI之前,我花的时间比预想中更长。
我没有急着研究提示词,而是先问自己:哪些信息可以出现,哪些信息绝不能离开原有边界?
客户身份信息、账户与交易数据、生产环境地址、账号、密钥、访问令牌、完整系统拓扑、未公开的业务规则——这些内容全部被排除。
我只保留分析任务真正需要的部分:经过重命名的服务节点、错误时间、错误类型、响应耗时,以及少量能够说明调用关系的上下文。部分样例数据不是从原始日志直接截取,而是按照同样结构重新构造。
这一过程看起来有些保守,却让我第一次理解:使用AI的安全起点,不在聊天窗口,而在聊天窗口之外。
数据一旦越过边界,再补救已经太晚。
潜水员不会到了水下才检查气瓶、调节器和配重。数据脱敏也不应该等到内容已经发送之后才开始。
我为这次试潜定下三条最初的限制:
- 只使用脱敏或构造的数据;
- 不让AI连接任何真实系统;
- 所有结论只作为排查假设,不作为操作依据。
现在回头看,这三条限制并不复杂。但正是它们,让后面的尝试始终留在了一个可控范围内。
二、第一次下潜,它比我预想得更快

我先让AI解释日志结构,并从重复出现的异常中寻找模式。
它很快归纳出几处值得注意的特征:超时集中在同一类调用链路中,发生前往往伴随着连接等待时间上升,某些错误还会在相近时间窗口内成组出现。
这些观察并不等于根因,却把一片杂乱的日志变成了几个可以继续验证的方向。
接着,我让它生成一段统计脚本,把日志按照时间区间、错误类型和服务节点进行汇总。
第一版脚本并不完美,但框架已经具备:读取文件、解析字段、过滤异常、计算分布、输出结果。过去需要我一边查资料一边拼接的过程,被压缩成了一次连续对话。
我修改字段格式,补充边界条件,又让它加入异常行处理和结果校验。几轮之后,一个可用的原型出现了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清晰感受到,AI带来的变化不只是“少写几行代码”。
它缩短了从原始信息到形成假设之间的距离,也降低了把临时想法变成验证工具的成本。
但是,我没有把它给出的内容称为答案。
它更像一束强光,迅速照亮了海底的一片区域。光照到的地方值得观察,却不代表阴影已经消失,更不代表前方没有暗流。
三、最像正确答案的时候,风险出现了

真正让我警惕的,不是AI写错了一行代码,而是它给出了一段非常完整的错误判断。
在分析一组超时记录时,它认为问题与某项连接参数有关,并建议调整参数后重新加载服务。
这个答案看起来十分专业。
它解释了参数的作用,描述了可能的因果关系,列出了修改方式,甚至补充了验证步骤。如果只看表达,几乎没有明显破绽。
但当我回到官方文档和实际配置中逐项核对时,发现它提到的参数属于另一个组件版本。在我们构造的目标环境里,这个配置项根本不存在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AI没有表现出犹豫。它没有提醒我“版本可能不同”,也没有主动要求补充环境信息,而是把缺失的部分填成了一个逻辑顺畅的故事。
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错了,而是它错得非常像对的。
如果那是一段普通说明文字,错误也许只会带来理解偏差;如果它被继续写入操作方案,甚至进入自动执行流程,风险就会被一层层放大。
那次经历让我形成了一个到现在仍然保留的判断:
从那以后,我开始主动要求它说明假设、列出不确定项、给出需要核验的来源,并把“听起来合理”和“已经验证”严格分开。
AI可以帮助我更快地产生假设,但证据链必须由人重新建立。
四、我没有让AI直接触碰任何系统

随着使用深入,一个很自然的诱惑出现了:既然AI能够分析日志、生成脚本,能不能让它直接执行?
技术上,这件事并不神秘。给模型配置工具、权限和接口,它就可以读取文件、调用系统、修改内容,甚至连续完成多个步骤。
但在金融信息技术环境里,“能够执行”与“应该执行”之间有很长的距离。
模型不了解完整的业务影响,不承担操作责任,也无法自动继承现有的审批、复核和审计要求。如果权限过大,一个错误判断就可能从文字答案变成真实动作。
因此,这次试潜始终遵循一条明确流程:
原始材料由人工脱敏,AI负责分析与生成;输出由人工复核,脚本在本地隔离环境测试;结果与原始材料比对,真正的系统操作仍然遵循既有的授权、审批与变更流程。
AI可以生成命令,但不能替我按下回车键。
AI可以提出配置建议,但不能接触生产配置。
AI可以归纳故障方向,却不能跳过测试、复核、审批和回退准备。
这并不是拒绝自动化,而是在自动化之前先设计刹车、深度限制和上升路线。
潜水时,我可以根据海图规划方向,却不能把气量检查、浮力控制和上升决策全部交给一张海图。AI也一样:它可以参与判断,但不能取代责任。
五、第一次试潜留下的五条安全线

任务结束后,我把这次过程重新梳理了一遍,形成了五条简单但实用的安全线。
第一条是数据脱敏。
不把不能公开的信息直接交给模型。必要时只保留结构,使用重新构造的样例数据代替真实内容。脱敏不是最后一道检查,而是所有AI任务的入口。
第二条是权限最小化。
AI只获得完成当前任务所必需的信息与工具。能只读就不写入,能在测试环境完成就不连接生产,能由人执行就不提前授予自动操作权限。
第三条是人工确认。
涉及命令执行、文件修改、系统配置、权限变化和外部发布的动作,必须由人明确确认。越接近真实业务,确认点就越不能被省略。
第四条是结果验证。
代码要运行测试,结论要核对原始材料,引用要回到可信来源,命令要确认作用范围、依赖条件和回退方式。AI输出的完整程度,不能代替验证强度。
第五条是过程留痕。
记录任务目的、输入范围、模型输出、人工修改和验证结果。只有留下过程,才能在出现偏差时知道问题发生在哪一步,也才能逐渐认识AI在哪些场景可靠、在哪些场景容易犯错。
我还把AI输出分成三个等级:
- 可以直接作为启发和参考的信息;
- 必须经过独立验证的分析与代码;
- 绝不能未经确认执行的操作。
这套分类没有复杂的模型,也没有宏大的名称,却让我第一次真正建立起“与AI协作”而不是“向AI提问”的工作方式。
六、回到水面,我重新理解了效率

那次任务结束后,AI没有替我解决所有问题。
它读了日志,生成了脚本,提出了几个值得验证的方向,也给出了一个十分可信的错误判断。
最终完成排查的,仍然是技术文档、测试结果、系统上下文和人的专业判断。
但我的工作方式确实发生了变化。
过去,我常常需要独自在日志、代码、技术论坛和文档之间来回切换;现在,我身边多了一名速度很快的临时协作者。它不会疲倦,也不怕重复,可以快速帮助我整理信息、形成原型和暴露思路中的空白。
与此同时,我也承担了新的工作:定义边界、检查输入、验证输出、控制权限,并对最终行动负责。
所以,AI带来的效率并不是简单地“把人从流程中删除”。
真正有价值的效率,是让机器承担更多机械整理,让工程师把时间集中在定义问题、判断证据和控制风险上。
第一次试潜没有让我相信AI无所不能。
它让我学会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:怎样在不放弃责任的前提下,让一个不完全可靠的智能系统参与真实工作。
潜水结束后,潜水员会记录深度、时间、气量和遇到的问题。对我来说,这篇文章就是那次试潜的日志。
我看见了新的风景,也遇到了第一股暗流。
下一次下潜,我想把视线从一项具体任务移向更广阔的金融领域:当越来越多的AI从“回答问题”走向“执行任务”,它们会改变哪些业务,又会带来哪些新的风险?
—— Recall_li
PREVIOUS DIVE · 回看第一篇《AI时代来了:一个金融机构IT工程师的水面之上与水面之下》